风,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泥土的气息、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离别的苦涩。根生的命运,从此便与这个动荡不安、风雨飘摇的时代,紧紧地绑在了一起,再也无法分割。他被塞进了国民党军的兵营,每日面对的是严苛的训练、冰冷的枪支,还有随时可能奔赴战场的恐惧,家乡的模样,只能在深夜的思念里愈发清晰。
家里的日子,并没有随着根生的离去而平静,反而愈发艰难。李秀莲终日以泪洗面,思念长子的愁苦加上生活的重压,让她日渐憔悴,可命运却又给了这家人一记重击——她怀上了第四个孩子。十月怀胎,本是阖家欢喜的事,在王家却成了沉重的负担,家中本就粮米短缺,多一张嘴,便多一份煎熬。
寒冬腊月里,李秀莲生下了一个男婴,王老实看着襁褓中瘦弱的孩子,既欢喜又心酸,给孩子取名根民,只盼他能在这乱世里勉强存活,平安长大。根民的到来,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境雪上加霜,王老实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、砍柴火,变卖一切能换粮食的东西,却依旧难以养活一家六口(老母亲、夫妻二人、根图、妹妹根香、根民),锅里的野菜粥越来越稀,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频繁。
此前陈先生离开时,虽留下了《论语》,可根图心里始终念着读书,偶尔会找村里识几个字的老人请教,暗地里攒着想要重新上学的念头。可他也清楚,家里的境况早已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奢望。私塾虽已停办,可邻村尚有一处简易学堂,只是需要缴纳微薄的学费和笔墨钱,就这一点钱,对王家而言,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数目。
那天夜里,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家人愁苦的脸,王老实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烟袋杆早已凉透,却依旧一口接一口地抽着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李秀莲抱着熟睡的根民,眼神疲惫又愧疚,她看着根图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。
根图攥着怀里卷边的《论语》,指尖摩挲着破旧的封皮,先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可他看着父母苍老憔悴的面容,看着妹妹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,看着襁褓中瘦弱的弟弟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决绝,轻声说道:“爹,娘,我不上学了。”
王老实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震惊与愧疚,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图图,是爹没本事,没能让你继续读书……”
“爹,我不怪你。”根图摇了摇头,把《论语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“家里这么难,我该帮着家里干活,照顾奶奶和弟弟妹妹。读书的事,我记在心里,以后有机会,我再自己学。”李秀莲再也忍不住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襁褓中根民的脸上,她紧紧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——她知道,儿子这一辍学,就再也回不去读书的日子了。
没有激烈的争执,只有无声的心酸与无奈。就这样,经过一家人痛苦的商量,根图彻底放下了读书的念头,扛起了生活的重担。从此,村里少了一个偷偷识字的孩童,多了一个跟着父亲上山挖野菜、砍柴火,帮着家里缝补浆洗、照看弟妹的少年,那本《论语》,被他藏在贴身的衣袋里,成了乱世里唯一的精神寄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