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三整个人缩在长条凳上。
“振声……不,陈总。”
赵老三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。
脸上挤出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陈总您现在是做大生意的人。您大人有大量,肯定不会跟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计较吧……”
赵老三点头哈腰的样子,我看着恶心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。
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来。
跷着二郎腿坐在我家那把破凳子上。
把借据拍在桌上。
我妈说从来没听说这笔债。
他笑了。
“你现在不是听说了吗?”
之后他三天两头上门。
每次来都带不同的人。
他们不砸东西。
也不动手。
就堵在门口。
我妈出门买菜,他们跟着。
我去拉黄包车,他们在弄堂口拦着。
朱保长来调解过一回。
站在门口说了句“老三你也别太过分”。
然后转头就跟我妈说“要不你就让一步吧”。
我妈最后点了头。
不是因为认了那笔债。
是因为怕他们伤到我。
宅基地过户那天,赵老三叼着香烟站在客堂间里。
当着朱保长的面把那张借据撕了。
“这不就结了嘛。”
他把碎纸片往地上一撒。
拍了拍手。
“早这样多好。非要闹。你们孤儿寡母的,跟我斗什么?”
现在赵老三弓着腰站在舅舅面前。
脸上的笑堆得跟浆糊糊出来的一样。
舅舅开口了。
“赵老三,我听人说了。你说我姐家的宅基地是你花钱买来的?手续齐全?合理合法?”
赵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又堆起来。
“陈总,天地良心,当年确实是李嫂子自愿把宅基地让出来的。我这人做事最讲规矩了——”
“规矩?”
舅舅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让赵老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“你的规矩,就是趁人家孤儿寡母走投无路的时候,拿一张假借据逼人家把全部家当吐出来?”
“你的规矩,就是三天两头上门堵人,不让出门买菜,不让出去拉车?”
“你的规矩,就是把一个寡妇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从自己家的宅基地里赶出去?”
赵老三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陈总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凡事得讲证据——”
舅舅朝旁边点了点头。
年轻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。
摊在八仙桌上。
“第一份。这是你当年那张借据的笔迹鉴定书。鉴定人是法租界巡捕房刑事鉴定科的周科长。他比对了我姐夫的签名和借据上的笔迹。结论清清楚楚:签名系伪造。”
赵老三的脸色白了。
“第二份。这是十年前闸北虬江路宅基地划分底册原件。从县衙门档案局调出来的。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户主:李秀兰。面积:一百二十平。地价及使用费已全额缴清。”
舅舅把两份文件往赵老三面前一推。
“赵老三,现在轮到你了。你有什么证据,拿出来给我看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