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的是,对不起。
监斩官的火签落地。
刀落。
谢璟的头颅在木台上滚了两圈,直直掉进下方的竹筐里。
瞎掉的那只眼和完好的那只同时大睁着,瞪向茶楼的方向。
浑浊的眼球里,映着天边血红的残阳。
围观的百姓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我端起茶杯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。
前世烈火焚身时,我抱着萧铮的头颅,满眼也是这样的红。
那天是火光,今天是夕阳。
两世的齿轮,严丝合缝地扣上了。
半个月后,边疆传来消息。
沈娇娇在押解途中染上恶疾,浑身起满红斑。
差役嫌她晦气,直接将她扔在荒野驿站等死。
她临死前抓着路过的商贾,疯疯癫癫地喊自己是世子妃,要赏人黄金万两。
商贾嫌恶地踹开她,连张破草席都没给留。
尸骨喂了野狗,连口棺材都没人给她备。
我放下手里的密信,转身推开雅间的木窗。
初冬的风扑面而来,冷到骨头缝里发紧。
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披上了我的肩,上面沾着熟悉的沉香气。
萧铮从身后将我拢进怀里。
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后颈上,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“起风了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平稳。
我靠在他胸口,听着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萧铮。”
“你说人死了,真的有下辈子吗?”
“我不管下辈子。”
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发顶。
“我只管这辈子你平平安安。”
谢家满门抄斩,世子府查封,那些吸干我母族血肉的蛆虫,全都挫骨扬灰。
我牵着萧铮的手,并肩走下茶楼的木楼梯。
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,右膝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。
和前世大婚夜膝盖被铁锤砸开时一模一样。
我顿住脚步,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。
大红色的马面裙平整垂顺,裙摆下的双腿完好无损,稳稳踩在青石板上。
萧铮立刻握紧我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哪里不舒服?”
他低头仔细打量我的脸色。
我缓了口气,把那股幻痛强压下去。
仇报完了,火灭了。
可烫出来的疤永远都在。
但这辈子,我能站着自己走路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反握住他的手,拉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长街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,热腾腾的包子铺冒着白雾。
夕阳将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。
路边茶摊上,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,唾沫横飞。
“要说那谢家世子,从前多狂的一个人,把镇远侯府的千金当草芥!”
“最后落得个遭妻弃,满门灭,死无全尸的下场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!”
“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,老天爷睁着眼呢!”
茶客们跟着叫好拍桌。
我听着身后的惊堂木声,没有回头。
萧铮替我拢了拢大氅的领口,把我护在风吹不到的里侧。
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
“厨房做了你最爱的蟹粉酥。”
他低头看我,笑了。
“还要一碗桂花酒酿。”
我仰起头看他。
迎着天边那道从灰烬里透出来的光,我们大步走进了人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