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典礼那天，我起了个大早。
站在后台，手里攥着稿子。写了删，删了写，最后只剩一张纸。
旁边的新生看着我，问：“你不带稿子上台？”
“不带了。”
他把稿子叠了叠塞进口袋，没再说话。
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。我走上台，话筒的高度刚好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，
三年后。我研究生毕业，进入一家三甲医院眼科工作。
门诊有一天来了一个小女孩。八九岁的样子，被一个中年女人拽着胳膊拖进来的。女人是她的继母，一脸不耐烦。
“她眼睛看不见，你给看看。”
我蹲下来看小女孩的眼睛。角膜上有明显的疤痕，钝器伤，陈旧性的。
“怎么伤的？”
小女孩不说话。继母在旁边说：“她自己摔的。”
我没追问。做了检查，角膜受损严重，需要手术。手术安排在周五。
术前谈话的时候，继母问手术费多少钱。“八千。”
继母脸色变了。“这么贵？不做了。”她站起来就要走。
小女孩拽着她的衣角。没说话，但眼睛红了。
“费用可以走医保，自费部分我来想办法。”
继母瞪了我一眼。“你谁啊你？”
“我是她的主治医生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坐回去了。
我自己垫了三千块，又帮小女孩申请了医院的贫困患者救助基金。凑齐了手术费。
手术那天，小女孩躺在手术台上，攥着我的白大褂不撒手。攥得紧紧的。
“别怕。”我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我保证你能看见。”
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另一只手，指了指我的眼角。“医生，你以前也做过手术吗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眼睛旁边有个疤。”
我笑了。“对，我以前也看不见过。但现在能看见了。”
手术很成功。
拆纱布那天，小女孩坐在病床上。我一层一层地把纱布揭开。她闭着眼睛。
“慢慢睁开，别急。”
她先睁开左眼。眨了眨。又睁开右眼。先是看到天花板，然后看到窗外的树，然后看到我的脸。她笑了。
“医生，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“你也好看。”
小女孩出院那天，继母没来接她。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的。说继母因为虐待儿童被调查了，小女孩要被送到福利院。
我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以后有什么事，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在她手心里写了自己的手机号。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。她攥着拳头，像攥着宝贝一样。
走出病房的时候，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树是绿的，天是蓝的。
我想起三年前的今天，陈国栋在法庭上喊“我是你亲叔叔”，我说“手术台上你可没想起来”。想起复试考场上老教授问我“为什么选择眼科”，我说“我从小视力就不好，知道看不清是什么感觉。我想帮助更多的人看见”。想起开学典礼上我说“我自己就是光”。
那时候我以为，光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。现在我知道了。光是从别人眼睛里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