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。
一声轻响。
橘黄色的火苗,在他指尖跳动。
他面无表情地,将火苗凑近了那份合同的一角。
纸张边缘瞬间卷曲、焦黑,然后,一簇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“不要!”
奶奶疯了一样扑过来。
她想去抢,可火烧得太快了。
爸爸松开手,任由那份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合同,化作一片飞舞的黑色蝴蝶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奶奶的哭声变了调。
不再是之前在灵堂里,哭给我,哭给亲戚们看的。
是一种被挖了心一样的,真正的哀嚎。
她没有看爸爸,也没有看我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
她的眼里,只有那堆正在燃烧的纸。
“阳阳”
“我的阳阳啊”
“房子我的房子没了”
她跪在地上,用手去扑打那些火星,想把合同救回来。
可指尖一碰到,就被烫得缩回去。
她不管不顾,又伸出手去捧那些滚烫的灰烬。
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。
“没了什么都没了”
爸爸就站在那里,冷冷地看着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弟弟站在客厅门口,看看彻底疯癫的奶奶,又看看一脸死寂的爸爸。
他吓得浑身发抖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看到这个家最真实、最恐怖的一面。
他的保护伞,那个永远把他捧在手心的奶奶,像个丑陋的疯子在地上打滚。
他的天,那个沉默寡言的爸爸,亲手烧掉了他未来的“家”。
他的目光,终于从那堆灰烬,慢慢移开。
移到了我的照片上。
照片里的我,还傻傻地笑着。
他看着我,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嘴唇哆嗦着,张了张,却没有声音。
然后,他走到我的遗像前。
很轻,很轻地,弯下了腰。
“姐”
他带着哭腔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错了。”
我飘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这是他第一次,叫我“姐”。
也是第一次,对我说“我错了”。
可是,太晚了。
我的命,已经还不回来了。
奶奶还在哭,哭声嘶哑难听,像破旧的风箱。
爸爸转身,看也没看她一眼。
他走到弟弟身边,拉起他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弟弟愣愣地,被他牵着,走出了这个屋子。
爸爸没有收拾任何东西。
除了我那张被他放进怀里的,粘好的录取通知书。
老屋的门,被轻轻带上。
屋子里,只剩下奶奶一个人。
她还抱着那堆已经冰凉的灰烬。
嘴里依旧喊着她宝贝孙子的名字。
她失去了她最看重的孙子,也失去了她为孙子谋划的未来。
这个她用我的命去构筑的家,现在只剩下她自己,和一地狼藉。
我看着这一切,身体变得越来越轻。
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好像,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
这个家,用我的命做代价,终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