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我去见她。”我平静道。
直至见到那位太医院院判,我方恍然明白,他要我走这一趟的深意。
院判正为裴如一诊脉,眉头紧锁。
片刻后,他起身,沉声道:
“裴小姐伤势虽重,却并非无药可救。只是……”
“方才诊脉时,老夫察觉脉象有异,与裴大人的脉案颇有出入。为谨慎起见,需取裴小姐一滴血,与裴大人验明亲缘,以免用药有误。”
裴父神色骤变:
“院判大人,这是何意?”
“医家用药,讲究对症。”院判从容不迫,“若血脉有异,用药也当有别。”
不待裴父反对,太子已示意侍卫取来一碗清水。
院判取银针在裴如一指尖轻刺,又在裴父指上取血。
两滴血落入水中,竟泾渭分明,迟迟不融。
整个外间霎时死寂。
裴父的脸由青转白,嘴唇剧烈颤抖着: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他踉跄着连退数步,重重靠在廊柱上。
裴允之急忙上前搀扶,脸上写满了惊骇。
我静立原地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么多年,裴父对裴如一百般疼爱,甚至因为她冷落我与母亲。
谁曾想,他视若珍宝的“庶女”,竟根本不是他的血脉。
太子眨眨眼睛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。
这一刻,我并未感到丝毫快意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柳明煜早在接我回柳家时便查清了裴如一的身世,他本不愿将事做绝,怎奈那日裴如一在宴上当众挑衅,污蔑太子妃清誉。
今日太子坚持陪我前来,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桩欺瞒了十余年的谎言,让我从此彻底摆脱裴家的桎梏。
离开裴府时,裴父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作为证物的玉佩。
裴允之想要追出来解释什么,但我没有回头。
坐在回宫的马车上,我心头一股释然。
裴大人将野种当作掌上明珠十余年,成了全城笑柄。
他羞愤难当,当即命人将裴如一逐出府去。
而一向心疼她的裴允之,竟也无半句求情。
更可笑的是,林景谦不出三日便递了和离书。
当初他选择裴如一,不过是看她更得裴父欢心,以为能借她攀附裴家权势。
如今利尽而散,原是意料之中。
朝堂之上,树倒猢狲散。
裴、林两家联姻破裂后,政敌纷纷群起而攻。
不过月余,裴父便被查出贪墨军饷,罢官抄家。
林家亦受牵连,贬谪出京。
裴家祖宅充公,裴父与裴允之只能赁居西城陋巷,可谓自作自受。
听说往日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,无一人前去探望,倒也凄惶。
不过这一切,早已与我无关。
秋深时节,我与太子奉旨南巡。
临行前,我们去了一趟落云崖。
山风猎猎,我望着崖下云雾,太子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“每年此时,孤都陪你来此祭奠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
裴家的兴衰荣辱,于我而言,不过是前世的一场梦。
如今我在东宫协理文书,深受器重;与太子举案齐眉,相知相惜。
每日与诗书为伴,与真心待我之人相守,这才是真正的人生。
若时光倒流,那个十八岁的裴雨卿,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跃下这悬崖。
不是寻死,而是向死而生。
(全文终)"}